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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见闻
经过沿途道道关卡的消毒,我们终于回到绵阳市,绵阳市民闻到我们一身的消毒水味就知道刚从灾区回来。不过,大家并没有对我们退避三尺,因为至少到现在灾区还不是疫区。
第二天上午,记者来到九洲体育馆,这里同样戒备森严,门前的大路已经实行交通管制,除救护车、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外,闲杂车辆一律禁行。与灾后最初几天相比,九洲体育馆显得有序得多,安置3万多名灾民的帐篷几乎占满了体育馆外的所有场地。
旗杆下,一堵寻亲墙上贴满了寻亲启事,一位年轻的母亲不肯接受4岁幼子已深埋北川老城区幼儿园废墟下的事实,坚持认为孩子只是失踪了,几乎带有偏执地不顾丈夫的反对,将儿子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另一边,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贴着妻儿的照片,5月12日,他的妻子抱着儿子去北川人民医院打疫苗,结果一去不返。照片上,母子俩坐在游船上笑容满面,照片前,生者潸然泪下。
来自各地的医疗机构将营寨扎在最显眼的地方。不时有灾民到医疗点看病领药,医生们最不敢掉以轻心的是发热与腹泻病人。疾控人员时刻监测灾后可能出现的疟疾等病情。绵阳市中医院还将预防感冒等疾病的中药熬好放在道路旁供灾民取饮。
“回去告诉帐篷里的乡亲,都来喝,这样可以防止生病。”医生守在一边,对每一位前来取药的灾民嘱托,她告诉记者,每天都要发放十几桶中药。
一些心理疏导志愿者正在陪灾区来的幼童们做游戏,另一边志愿者刘宇明突然疾步走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队的站点前。他告诉医生吴卫东,22号帐篷的灾民孙玉珍突然头痛、心慌。吴卫东不敢懈怠,几乎是跑步跟随刘宇明来到了22号帐篷。
58岁的孙玉珍是北川县邓家乡(音)村民,地震时被木头砸了一下脑袋,当时没在意,没想到这几天头痛厉害了起来。吴卫东赶紧给他做了初步的神经体征检查,发现没有明显的颅内伤痕,于是又将他带到医疗点作了血压检查,也排除了高血压,于是叫过一旁的当地医生,要求将孙玉珍送至市内的医院做颅内检查。
这样的接诊,几乎每过几分钟就有一起,刘宇明忙得几乎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不过,他觉得欣慰的是,“作为一名医生,此刻不能奋斗在灾区,是会终身遗憾的,就像你们记者,不亲临现场,好像就是对不起这份职业。”
“要确保灾后无大疫,两头是关键,一是灾区,比如北川,二就是灾民集聚点,比如九洲体育馆。我们在这里进行的是一场无形的战斗,因为你不知道你的对手藏在哪里。”绵阳市疾控中心九洲体育馆站点,队长李钰说。
5月12日下午发生地震时,李钰正在参加单位的手足口病应急培训,“没想到,应急培训的知识很快就用上了。”绵阳市疾控中心专业人员不过125名,按照绵阳市卫生局局长雷百灵后来的介绍,实际能上“战场”的不过八九十名。
地震发生后,绵阳市疾控中心立即派出了两支队伍到北川实施防疫,李钰和另三个同事则被派到了九洲体育馆。“13日,灾民来的还不是很多,一天后,灾民就一卡车接着一卡车地被运来,防疫难度骤然升级。”李钰说。
现在,李钰身边有数十台喷雾器,来自各地的50多名志愿者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因为专业CDC人员大多被派到绵阳的重灾区北川、安县、江油与平武。“一开始志愿者不多,喷雾器也紧缺。我们几个女同志只好拿着手提壶在体育馆内消毒杀虫,消杀一圈要两个小时。”
获悉灾区紧缺喷雾器后,不少志愿者购买了喷雾器前来支援。每台喷雾器加上消杀药物,足有至少四五十斤,志愿者们每过一个小时左右就要集体消杀一次。
防疫在细微处
午饭时候到了,一辆从烟台开来的货车运来了烟台市政府捐赠的600箱苹果,物资处,来自各地捐助的物品已经堆积如山。灾民不缺饮食,但问题是,捐赠的食品多是饼干、方便面,习惯了吃热米饭的灾民们一连吃了两周的袋装食品,已经有些厌了。
一些僧人也在住持的带领下运来米饭、炒菜,普济众生。腿有残疾的绵阳市海棠花园小区低保户蒲信严也开着残疾人三轮车来到体育馆。低保户骆洪贵、金为元、肖兴兵开着残疾人三轮车跟在蒲信严车后,警卫拦下了他们的车队,蒲信严出具了有关部门给他开具的运送救灾物资通行证。
为保证灾民的饮食安全,原则上,绵阳市并不鼓励爱心人士带熟食到灾民安置点分发。
蒲信严他们运来的是6大桶粥、3大锅白菜炒肉,还有1000只鸡蛋,从5月14日开始,他们每天都在中午准时来到体育馆。地震发生后,蒲信严号召小区内的低保户、残疾人给灾民熬粥,“我们都是领国家救济的,平时靠开三轮车赚一点生活费。没有经济能力给乡亲们煮饭,只好熬粥。”蒲信严说。
“每天早上四五点,大家就起来熬粥,每个人都在自己家里用小锅子煮,熟了就端到楼下,倒在一起,有些残疾人住在六楼,煮四五锅,一锅一锅端下来,很不容易。”他介绍。
灾民很快在他们的三轮车前排起了长龙,十多分钟,一大锅粥就分完了。蒲信严他们商议好了,鸡蛋只供应给孕妇和儿童,“孕妇给两个。”不时也有一些老人来要鸡蛋,蒲信严有些为难,但是不忍心看到老人殷切的眼光,于是偷偷把鸡蛋塞到老人手心里。
还有个别灾民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小气,不给我们吃干饭,菜也给这么少!”蒲信严只有叹气,自己自言自语感慨:灾民也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啊。
一些灾民吃好饭后开始排队洗澡,在体育场南边空地上新增了简易沐浴房与厕所,“每人限定洗澡15分钟,一天可以供应1200名灾民洗澡。”李钰说,保持灾民的生活卫生可以起到很好的预防疾病效果。
但,遗憾的是,仍有一些群众一时改变不了原有的习惯,不注意个人卫生,甚至随地大小便。九洲体育馆内的厕所原本有先进的感应器,但灾民们并不懂得如何使用,弄坏了很多,干脆都在绿化深处解手,弄得体育馆内一片狼藉,好在经过工作人员的指导,现在终于摆脱了混乱。
体育馆内外到处都是人,很多人躺在地铺上百无聊赖,有志愿者在分发灾后防疫的宣传单。由于人数太多,体育馆内混杂着汗馊与消毒水的气味,所有的大门都被工作人员打开,以便通风。
李钰这边,几个志愿者短暂休息后,又背上了喷雾器开始进场消毒杀虫。李钰的身后,路的另一头是帐篷学校,孩子们的琅琅书声从各个帐篷传来,她特意嘱托志愿者拿着手动的喷雾器到校区消毒,以免机器的轰鸣惊扰了震后这难得的安宁。
指挥部突然来了电话,前方北川县城需要5名消杀志愿者支援,志愿者们都很踊跃,最后身强力壮的志愿者马存恩、陈志绵、李大伟、罗大悟、曹和被李钰点兵。
“穿上防护服,带上干粮、纯净水,不要给前方添加麻烦,一会直升机来带你们。”李钰一声令下。
绵阳市卫生局局长雷百灵接受《新民周刊》记者专访时指出,其实,把数万灾民安置在城市边缘,从防疫的角度是一个下策,对城市安全构成很大威胁。
“之所以安置在九洲体育馆内也是地震发生初期情急所致,现在,我们考虑将灾民逐步分流,迁出九洲体育馆。”雷百灵说,“身强力壮的灾民,我们鼓励他们返回灾区的安置点,生产自救。”
自5月24日,分流开始,1万多名灾民登上政府安排的客车返乡生产自救。
眼下的四川,正值夏收,由于地震,灾区早已干枯的油菜无人收割,农民们也舍不得扔下到手的收成,迫不及待地加入返乡人流。
截至当天晚上,九洲体育馆内的灾民离去多半。
紧缺专业人员
5月23日下午,记者来到了另一个防疫重镇——绵阳市殡仪馆,由于16日后所有罹难者遗体就地深埋,殡仪馆火化压力减缓,至20日已经恢复灾前正常状态。“5月12日这一天,仅绵阳市内就拉来了100多具罹难者遗体,两天后,从北川运来的遗体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卡车就运来50多具孩子。”在殡仪馆工作了10年的王进说当时的场面惊呆了他。
殡仪馆7台火化机24小时连轴转,每天也只能火化100多具,“实际并没有那么快,因为法医还要在现场拍照、提取生物样本,编号,编好一具,火化一具。”王进说,从一开始,殡仪馆就着重卫生防疫,每过一小时,甚至更短时间就在馆内消毒杀虫一次。
现在殡仪馆内除了少数罹难者遗体因家属意见没有火化外,其余都已经火化,骨灰统一存放在殡仪馆,待家属从公安部门的罹难者照片库辨认出后,凭编号认领,因此,殡仪馆现在的防疫压力并不大。
实际上,雷百灵与陈连生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差点就泡在消毒水中的北川城,应该不会出现疫情,相比之下,灾后防疫的重点与难点现在已经转移至整个灾区的各个乡镇,尤其是一些至今道路仍未能打通的山村,“你甚至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雷百灵担忧。
“在灾区与绵阳之间,人员流动仍然很大。”在她看来山区地震防疫与平原不同,“靠的是人海战术”。但缺人、缺药却成为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5月24日,在火炬广场,不断由各地赶来的志愿者找到绵阳市疾控中心副主任李六林要求深入北川参与防疫。“但我们需要的是有消杀经验的专业人员,随着防疫工作的深入与要求的提高,不是普通志愿者能够胜任的。”李六林说。
当天的统计数据是,绵阳地区现有来自省内外的47支CDC(疾控中心)专业支援队,共计894人,绵阳本地CDC人员只有125名,为了弥补缺口,甚至一些乡镇医院的工作人员都被抽调出来。
“即便这样,还缺300名专业消杀人员。”李六林介绍。不过,志愿者却是热情不减,李六林天天解释,嗓子都哑了。
“我看至少70%的志愿者,现在都应该回去。既没有专业知识,又没有防护能力,只能给灾区防疫工作添乱。”辅助李六林的志愿者,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何国忠说。
“北京来的一名志愿者,刚到北川,看到地震惨状就昏倒了,医务人员还要来救他。”何国忠说,类似的志愿者很多。
当天,驻扎北川中学的指挥部营地撤离,40多组机动消毒组分别对撤离后的北川空营区反复进行消毒。7部喷洒车从四周对北川中学进行消毒水喷洒。
经过10多天的反复搜救,在北川县城和北川中学废墟下,已无法再找到生还者,于是指挥部决定从搜救阶段转到全面防疫,撤离搜救人员,对北川县城实行交通管制,北川县城封城,派直升机和专业防化部队对灾区进行全面防疫消毒。
目前,已在灾区开展饮食、饮水、环境消毒、杀虫等工作,确保大灾之后无大疫。
从绵阳返回成都,途中似乎又见到了非典时期的场景,在高速收费站,所有进入成都的车辆都必须经过消毒通道,客车上的人一律下车在一旁的消毒水盆中清洗。
面对可能的疫情隐患,整个四川北部,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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