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不签名就下岗”。6月28日，涪陵娃哈哈饮料有限公司（下称涪陵娃哈哈）的一位在职员工致电《财经》记者。之后又有多位娃哈哈员工纷纷来电反映同一事件。

　　从6月28日至7月2日，涪陵娃哈哈的每一个工人都收到了公司下发的一封《关于“涪陵公司事实真相”签名活动的通知》（下称《通知》）。

　　这一行动源于《财经》杂志在2008年第214期上刊登的一篇报道《在‘援建’与招商之间》。娃哈哈集团从1994年开始参与三峡移民迁建工作，曾获批三峡移民资金4000万元，由此组建涪陵娃哈哈。这篇文章通过调查4000万元移民资金的来龙去脉，报道了其中涉及的移民资金超额拨付，公司无计划、超计划使用移民资金，以及移民生活安置不力等问题，并呼吁政府重思企业参与“援救”的模式，加强对后续资金的监管与绩效评估。

　　工厂下发的《通知》称，《财经》报道“让广大员工感到非常愤慨，为表达广大职工集体意愿，要求全体职工速到所在部门办公室签名”。与《通知》同时下发给员工的是一封针对《财经》相关报道的反驳信，题为《涪陵公司事实真相》。这封反驳信指责《财经》报道不实，否定了娃哈哈集团在三峡移民援建工作中取得的成绩。

　　收到《通知》后，部分员工当即表示不同意信中说法，拒绝签字。绝大多数员工因并未看到《财经》杂志相关报道，向公司提出，要先看报道后再考虑签字与否。

　　很多职工在从网上查询了《财经》相关报道后，表示拒绝签名，他们认为报道并未歪曲事实，而反驳信的内容则几乎完全与事实不符合。“如果签名，我们就是昧着良心了。”一位涪陵娃哈哈员工说。

　　于是，公司各部门负责人开始从上到下做工作，动员员工签字。

　　“他们以下岗、不发奖金等形式来强迫签名，我们也很为难。”一位工龄近30年的老员工说。即便如此，截至《财经》发稿前，签名组织活动仍未结束，已经签名的主要是中高层管理人员、办公室人员和新进员工等。相当部分工人至今仍拒绝在反驳信上签字。

　　有拒签员工表示，下岗可以，但公司必须退回当年与他们相关的移民款项。

　　反驳信内容

　　至本刊发稿为止，《财经》未正式接获涪陵娃哈哈公司对相关报道的意见反馈。

　　该公司在内部发出的反驳信内容，目前娃哈哈集团尚未对外公开。但根据《通知》的内容，在等待工人“签名”完毕后，就将向社会公布。《财经》记者从涪陵娃哈哈公司内部获得了这封《反驳信》，全文内容如下：

　　“近期《财经》媒体记者采取不正当途径对涪陵公司部分退休员工进行了采访，并对采访内容进行了不实报道，对娃哈哈集团在三峡移民援建工作中所取得的成绩进行了否定，引起涪陵公司全体员工的极大愤慨。

　　自从1994年12月28日娃哈哈集团公司接管涪陵频临倒闭的三家公司以来，取得了辉煌的经济效益和良好的社会声誉，解决当地就业1000多人，促进了当地的经济发展，职工收入水平连年递增，2007年涪陵公司人均年收入2万余元，为改善员工居住条件，2000年涪陵公司兴建154套职工宿舍，大部分员工告别了破旧的危房，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2006年9月涪陵公司又兴建了144套职工宿舍，现在宿舍楼工程已基本完工，近期将出台分房方案，此项工程完工后将大大改善涪陵公司所有旧房宿舍员工的生活环境。

　　为还原事实真相，证明此篇报道内容虚假，严重与涪陵公司真实情况不符，我涪陵公司全体员工对《财经》记者提出强烈抗议，对不实报道表示愤怒，并愿以签名的形式向集团公司和社会各界表明决心，愿继续在娃哈哈涪陵公司工作，愿继续与娃哈哈集团公司同呼吸共命运，愿继续在以宗总为首的领导下开创中国民族工业的新篇章。”

　　集体签名声援，在娃哈哈集团的危机公关中并不少见。此前，在与达能合资纠纷过程中，娃哈哈集团曾多次向媒体和新闻网站提供一些署名为“娃哈哈全体职工”的信件，发表抗议并对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进行声援。

　　移民安置实情

　　《财经》在相关报道过程中，采访了多位涪陵区移民局官员和大量娃哈哈职工，并走访了娃哈哈厂区和宿舍区了解相关安置情况。

　　据《财经》记者了解，职工们普遍对安置情况不满。一方面是娃哈哈未按参与“援建”时的承诺妥善安置职工住房；另一方面则是职工收入与娃哈哈对政府宣称的不符。

　　很多职工向记者出示了其工资单，年收入均大大低于娃哈哈对外宣布的“1.6万元”，与反驳信中所称2万余元更是相去甚远。涪陵娃哈哈多位职工告诉《财经》记者，涪陵娃哈哈从1994年到现在，几乎没有涨过工资，“今年初才首次涨了10块钱”。

　　涪陵娃哈哈的工资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基本工资；一部分为岗位工资，又称为奖金。即使拥有二三十年工龄的老工人，其基本工资也不过两三百元钱。《财经》记者采访的多数在职工人月收入都不足千元，少的仅有五六百元。

　　与收入不相称的是工作强度。娃哈哈涪陵公司实行两班倒，每天工作12小时，周末不休息，每个月每天都得工作，如果要休息，必须自己找到替工。“请假五天，一个月25天的活都白干了。”一位职工表示。

　　据《财经》记者了解，每天两班倒的工作安排，在全国很多地区的工厂里都已被严格禁止。

　　另据《财经》记者获得的房产凭证，154套职工宿舍都属“集资建房”，购房发票也都有明确注明。超过40平方米的部分由职工以每平方米613元左右的均价购买，房子多在90平方米以上。

　　员工入住后因发现屋顶楼层漏水、地下水道不通、道路下陷等多处质量问题，曾多次向公司和当地政府反映，未获解决。职工们因此联名写了一封情况说明，打算继续采取行动，超过140户居民参与了签名。

　　更多的娃哈哈职工们仍住在原来的老宿舍楼里，其中包括有老糖果厂的危房。还有很多员工住在由老厂房改建的宿舍，里面的厕所和厨房由员工自己搭建。

　　而《反驳信》所提的另外144套新建职工宿舍，则完全靠集资建造。“分房方案其实就是花钱方案，一般工人哪里买得起。”一位职工表示。据职工称，娃哈哈提出的购买价约为每平方米1500元以上，楼层好的价格更高。当地同一地段其他普通商品房售价，多在每平方米1500元到2000元之间。

　　而根据三峡移民迁建的相关规定，参与“援建”的企业必须负责相关移民的工作安置和生活安置。为此，涪陵地方政府在1997年之前已先后无偿拨付4000万元移民资金给娃哈哈，用于三家库区工厂约1200多名员工的安置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