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和点火
南方周末:我们大家关注开幕式,谈得比较多的可能是文艺演出的部分,但实际上除了演出,从时间上看更长的是其他部分。
张艺谋:是仪式,首先是入场式。仪式始终是我们的一个重点,我知道国人最主要是关心这一个小时的演出——实际上不到一小时,五十三四分钟,国人最关心这个。我们都知道,整个三个半小时最大的几个主要的东西,像运动员入场式,像会旗,像放飞和平鸽,像点火,这些都是最大的。所以我们实际上一直不敢松懈这一部分,这一部分也要有一些设计,我自己觉得这次设计比较好的就是我所说的全世界最大的行为艺术,我觉得那一点是特别有意思的。
因为我们看了前28届的资料,表演就是表演,运动员入场式就是入场式,最高的表演中的一个小细节拿到这儿来晃两圈就不得了了,基本上各是各的。所谓的连带关系是某种主观性的,导演主观性的、理念性的联系,从来没有视觉化,从来没有延续性,我们做的这个,我觉得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因为运动员入场式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不可以给他任何一个(东西),哪怕一个小袋子系到身上都不可以,不能干扰他,不能对他做额外的要求。而且204个国家和地区,有多少翻译,要跟别人说,怎么让人家做一个事情,都是不可能的,他不能当你的工具,他不能当你任何表演的承载者或者导演理念的承载者,不行,那时候他是最伟大的。所以入场式是最长的,在欧美收视率是最高的,你的文艺表演到它那里就一边儿去,别干扰它。所以,怎么样让视觉化表现出共同的创造,就想到脚印,踩脚印。
运动员是被动的,不自知的一个参与者,但是也对运动员没有任何干扰,染料都是环保的。前面有一个擦鞋垫,后面有一个清洁垫,他踩过那张纸后,后面还走过一段清洁地毯,一点事儿没有,你看没有任何运动员抗议,没有任何事儿,自然发生。他是不自觉参与,我们是主动参与,然后我们在历史部分,在古代那幅画的黑白、山川日月、现代部分,孩子们在太极部分把它染成绿色的,染成彩色,运动员最后踩成斑斓的大地,像彩虹一样,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一个作品。
还有一个创意,我自己认为是点火,后面跟进全部的全球传递,我们看了前若干届,永远是全球传递就是全球传递,点火就是点火,永远是两档事,撑死了就是把全球传递编一个纪录片,或是煽情一点,或是美一点,或者怎么样,前面不断地放,放几场,在电视台滚动多少次就完事了,那个时候结束,然后下来就是现在这个点火。我们是第一次让点火后面的长画卷打开是全球传递,固然是记录的影像,因为那个影像不是我们的,是火炬组拍下来给我们的,我们没有什么选择,他们一路拍下来就给我们。很写实的一些影像,但它是一种精神,李宁在上面,我们说它“夸父追日”、“嫦娥奔月”都可以,他在上面,实际上后面是人类,你是不是可以看作是人类,因为只有奥运会才做这样的行为,使火炬在全世界传递,它就是人类。
所以,我就觉得那时候人类是“夸父”,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是非常直观的,根本不用解释的,没有抽象性联想,非常直观的,谁看谁都懂,这是人类的圣火在最后点燃,绝对不能光想到民族的象征符号,民族文化的象征符号。尤其我认为在运动员看起来是最美的,为什么?任何一个人的角度看都不是看360度,只有场地的运动员看到的是360度,他们就这样站着,我不知道,我没有问过运动员,我相信他们感受更美妙,他们可以看到,他们认识的人,他们可以看到他们的国家在传递,都有名字。我觉得那个时候的象征性和艺术性等等,都超越了民族文化符号本身,我觉得是一个全球的,而且是第一次直观的,5岁、8岁都可以看懂,第一次直感地把全球传递跟点火联在一起,在一个时间段完成,我们是这样设计的。
当然,后来转播的时候不一定拍得那么清楚,你看全球传递这样,到了8月6日的影像是北京,然后李宁走到这里,画卷卷上去,一直到8月6日的影像,8月7日是在南极,然后影像转上去成为火炬,就是画轴卷,这是一个火炬的理念。然后,李宁停下来,北京跟雅典接在一起,全世界成为一个首尾相接,出发点和到达点接在一起,全世界是一个圆,是一个不分你我的圆,然后影像定格(我做了影像定格),好像全世界现在都停了下来,看此时此刻,然后李宁点。这个设计,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也是以后很难超越的,使整个理念的实现通俗易懂。把传递火炬真正地融入到最后一棒,从女祭司这么点过来,李宁是最后一棒,他转了半个地球,真正地在视觉上呈现出来。
我觉得这两个事情都是在奥林匹克历史上的第一次,我觉得它的意义远远大于文艺表演,大于一个国家展示自己文化的目的,更大了,我觉得这其实是展示了我们中国人,这才是中国文化,我自己看,不是那个直接的符号,这才是中国文化里面我们的内涵,我们真正的宽广、博大的内涵,就是属于这种世界观。
主题歌原定由新人演唱
南方周末:在主题歌上面是不是碰到了困难?忙了全球征集,最后用的却是音乐总监自己的作品。
张艺谋:主题歌没有什么困难。这一点是我的优点,我从来对事不对人,好就是好,因为在这样的位置上,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工作上面,绝对不能有任何额外的考虑。
征歌,我们征集了四年,几万首歌曲,然后几十首、几百首反复听,一直不太满意,就继续发动,发动群众,继续,继续,继续,征歌还没有结束。这个时候,我们听到了这首歌,它原本不是给主题歌写的,特别响。词儿我就觉得非常好,我当时还说,我们的主题就《我和你》,不要《我们一起走》了,就这么说。
除了歌曲本身跟传统的《手拉手》的风格不同,有一个新鲜之外,它获得了内心深处某一种共鸣,你会觉得跟今天晚上所要表达的东西特别一致,亲和,比较简洁,直接,不绕弯子,不大说,把事儿小着说,平和着说,像一种低吟浅唱,我听着那个小样本,比这个低吟浅唱得厉害,因为是一个小样儿,还找了一个业余的孩子在那儿低吟浅唱,也没有什么伴奏,现场清唱,特别感动。真的像邻家的小伙子、邻家的女孩在你家窗台上给你哼这个歌一样的。你会觉得突然被拉近了距离,我觉得特别需要这个,因为我当时就觉得,哎呀,突然跟所有的味儿都不太一样。
我们所有团队中的人,第一遍听,全是这个感觉,这就是主题歌了。然后赶紧说,这个歌也是参加征歌的整个流程,进入这个程序,不要在体制之外。陈其钢有顾虑。第一个,我不是写的主题歌,第二个,我作为音乐总监,怎么弄成我的歌,将来会给别人说。我就说,你不要想这个事情,好就是好,然后我们为了验证,给领导听,领导也说好。所以我觉得有一些点是一致的,他也觉得这个歌很亲和,而且很让人觉得有一种心灵的感受,举重若轻,也可以这么说。
南方周末:这个歌确定下来时间很短,演唱是不是有些仓促?
张艺谋:很短。演唱当然很仓促,演唱是最后临时找了这两位歌手,剩两三周才找,前面一直是有一个野心要推新人,而且还有一个想法是新人不要穿演出的服装,穿志愿者的服装,好像两个志愿者,就像普通大街上的志愿者站在那里,在形象上要朴素,拉近距离。因为任何华美的演唱服大家都见过了,中国是看晚会最多的国家,我认为中国看歌手的演出服是全世界最多的,不是服装的问题,我希望他像大街上的两个志愿者,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学生在演唱这个歌。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大胆。
最后怎么变的呢?这个想法坚持到最后,大家又都觉得高潮不够,这是一个,领导也觉得不够,因为没有高潮,可能没有腕儿。还有一个就是说,既然是《我和你》,应该是一个外国人和一个中国人,也更直观一点,等等各方面,最后还是算了。临时叫人,既然请一个外国的大腕儿,当然要配一个中国的腕儿,就想着男的就是刘欢吧,也是实力派,大家也没有什么话说,就临时这样做。这样的话,我来跟他们商量,他们俩都觉得不太适合穿志愿者服装,因为年龄、体型各方面,后来就说你们自己选择自己的服装,放松一点,所以莎拉·布莱曼说白裙子很好,就穿这个吧。刘欢说,他一贯穿黑的。我说没关系,穿,你自己选择,总之我们要亲和,不要华美。
南方周末:所以特技、飞,莎拉·布莱曼都没有用。
张艺谋:对,差不多就是这样。原来的想法,其实在观念上是很好的,但确实带来一个点,什么呢?两位新人穿上志愿者衣服,我们试了好几次,就是排练的时候,所有人把他俩当替身,他俩是正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差不多十几万人看,都把他俩当替身,不知道是正角儿。
所以大家最后都说后面没有高潮,后来我一想,好像中国人到了收尾了,都要高潮。我就突然很紧张,大家都认为是替身,大家不认为这两个年轻人穿这样的衣服,站在上面,大家都没感觉,没有人拍案叫绝。没有人说,哎哟,艺谋,你这样子就最好了。没有人这样说,大家都觉得非常不正式,我觉得这可能有问题,我自己想了半天,怎么闹。后来,张主席建议说,咱们还是找外国大腕儿,还是手拉手在一起,《我和你》。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我跟陈其钢也交换了意见,陈其钢一开始也是认为,我们的初衷还是很好的,我说是很好,讲道理,后来他也想通了。我觉得在这一点上,就不要坚持导演的理念,入乡随俗吧。我就说,老百姓和所有的人看到最后要高潮,能帮助达到高潮的所有东西都应该拿来用,也不要再什么了。我说这首歌一唱,歌本身是最重要的。我们原来要的歌手的象征,服装的象征等等也问题不大,后来想算了,这就是一个最后的放弃。一直到彩排,带几万观众彩排都是这两位新人,所以这两个新人都筛选了很长时间了。两位新人,我们也不好意思让他们俩下,所以我们就会在闭幕式上用。
南方周末:这两个新人是大家的确不知道的吗?怎么发现的呢?
张艺谋:的确不知道,也没有参加所谓“快男超女”,都没有参加过。在大学生里选的,都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唱得不错,也很干净的年轻人,大二、大三的学生,穿上志愿者的衣服,真像两个大街上的志愿者。其实观念是很不错的,也很大胆,没有过,历届奥运会没有过穿着志愿者衣服上去唱歌的,雅典奥运会比约克的衣服多华丽,多有现代设计感。
南方周末:开幕式的音乐部分,现在主题歌成为大家争议的一个点,音乐的其他部分,你个人感觉怎么样?
张艺谋:我觉得是一个复杂的工程,所以我觉得所有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我自己当然认为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如果要实打实地说,我不认为能让所有人叫好,这是很难的,音乐是很难让所有人满意的,但是我觉得陈其钢是一个很努力工作的人,他是一个很坚持艺术品位的人,所以我那时候非常相信他,只要他认可我就认可。当然,我们提了很多意见都是符合广场表演所要求的那种独特节奏,我说让他们修改,但他要找哪个作曲家就是哪个作曲家,他发动了所有的作曲家,有一篇稿十几个作曲家都写过,都对不住人家,最后人家写了之后都不用了,所以很难。
南方周末:我指的不仅仅是主题歌,是整场的。
张艺谋:我说的也是整场,我没说主题歌,这是很难的。因为本身这种结构是分段式的,五分钟一段,五分钟一段……这样分段。而且演的东西,一隔就是三千年、两千年,怎么把音乐统一?很难。每一段表演有每一段表演的独特要求,因为每段表演的野心都很大,所以对音乐的要求就必须为它服务,更不能把它串成一个完整的东西。串成一个完整的东西,音乐完整了,表演就搭不上,所以就说服陈其钢妥协,为表演服务已经很困难,陈其钢已经咬牙做这个事情。所以我觉得音乐就是一段一段的,没办法,只是为了那个表演,很难把它变成整体。
南方周末:结构性的,的确没有哪段音乐给人印象很深刻的。
张艺谋:有一段,我觉得吟诵那一段不错。
南方周末:对,那一段是最初想到用那个声音效果吗?
张艺谋:对,我跟你讲有一个最大的人声,你们也跟陈其钢聊过,他也很感兴趣,全部用人声,从头到尾,全部是人声,我说我们就是要把中国吟诵发挥到极致,全部是人声,各种人声,但是也是贯彻不下去,理念也挺好。但是往下一贯彻挺难的,不入耳,也很怪,后来就放弃了,只留了这一段吟诵。这一段吟诵找的腔调挺难找,郭文景写的,最后找的腔调是把所有京剧院的黑头全叫过来,然后在那里弄这个腔调。
南方周末:配的?
张艺谋:就是把它做成一个音乐性的,像RAP一样的,就是那样的东西,有很多想法。原来才有想法,原来这一段音乐,这边是孔子的吟诵,那边是一个摇滚,黑人的一个RAP,“啪啦啪啦啪啦”,加一组黑人,加黑人明星在那里。我们这里三千弟子,那里就是俩黑哥们儿,完全是用最时髦的饶舌,原来是这样的音乐处理,后来也算了,反正有各种原因。确实现在看这个表演,如果那里有一个饶舌的话,有一点怪,刻意嘛,后来就算了。
还有一个,原来我们的想法特别有意思,“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现代的饶舌跟《论语》对话,理念很好,后来有一些外国朋友挺反对的,他们觉得我们是来北京看你们的,你们非要把我们的那些饶舌搁在那儿,他们就觉得像这种混搭(我们叫混搭)不见得能带来效果,后来我们也很谨慎。原来打算全部是混搭,你想野心多大,那都是在天上飞的想法。 |